第二百八十四章 消息

秋天的陽光時有溫暖的時候,山麓間的樹葉也有早黃的時候,風來時,在枝上輕輕搖擺,然後飄然而下,落在地上薄薄一層疊蓋起來,在林下的一截半山坡上,炊煙寥寥升起,土灶前有兩個穿著便服的青年扇著蒲扇在看著火苗,半鍋湯水。

阿嚏——

年齡偏小的一人打著噴嚏,近旁另外的男子,一只眼眶淤青著發脹,只能睜開一條縫,卻是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指著對方,“活該……”然後又開始吹噓起來。

“……想當初,我高沐恩什麽娘子沒找過?花花太歲的名頭不是白來的,那大街小巷的姑娘、小媳婦的看到我就躲,是不是很威風啊,可惜,那時候小晨子還不認識我,不然啊,嘿嘿,抓幾個給你過過癮……”

“然後呢?最後被人給騸了?”

“……”高沐恩揉了下鼻子,撇撇嘴:“你太掃興了。”

……

山林相接中,這裏並不算偏僻,附近還有三三兩兩的村寨,不少山民會從他們下方走過,會好奇的擡起頭看過來,然後嘀咕一聲離開做自己的事,不過大抵不是什麽好言語。崎嶇的小道盡頭,踢踏踢踏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過來,一人一騎來到山坡下面駐馬,提著八淩混銅棍走到二人身前。

長擺在風裏拂動著,這人四處看了下似乎並沒見到要找的人,視線回到地上蹲著的高沐恩身上:“督主呢?”

“那邊!”臉圓圓的高太監指著他靠山的側方斜上位置。

那人視線跟著移動,早黃和舊綠的樹葉在山麓中重重疊疊著,向上延伸,一片陡峭的山崖上,兩道身影相依相偎,沐浴在金燦燦的西斜暮色裏。

隨後,上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來者。

一片金輝中,白寧摟著惜福站起來,銀絲在風裏飄蕩,輕聲細語的在說什麽,傻姑娘怯怯的從高高的山崖上朝下望去,整片山林都縮小了,還有雲霧在升騰,便是嚇得往身邊人的懷裏靠過去,大概腳已經軟了。

“……夫人,我們該下去了。”白寧拍拍惜福的後背,捋了下對方一縷青絲撥到耳際後面。

傻姑娘搖搖頭,一步也不敢挪動,“……好高啊……要摔死的……惜福把眼睛閉上……相公才帶惜福下去啊……惜福不敢看……要摔死。”

說著,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簾一合,傻姑娘就覺得腳已經離地了,嚇得使勁抓緊了自家相公的衣袍,口中難免還是發出“啊啊啊——”驚恐的叫聲。

踏踏踏——

步履飛快的在陡峭山壁凸起的巖石上點踩,人影縱橫著,然後又躍起、落下,像是從風裏遠遠而來,呯!腳單點在樹枝上,整棵樹都在劇烈搖晃,將葉子摧了下來,而兩道相擁的身影也已經落地。

身邊,滿是發黃飄飛的枯葉。

……

惜福張大嘴,瞪著眼眶手臂在無意識的比劃,指著那十多丈高的陡崖,又看看現在站的位置,顯然已經無法用她的語言來表達出意思了。

“沐恩,帶夫人過去烤烤火。”

白寧抽出白絹給惜福擦擦手心上的汗水後,收起,轉頭看向過來的人,“他們出發了?”

那邊,欒廷玉放下銅棍,單膝抱拳:“是,今日正午祭師後,便是帶著黃信、關勝等人出發了,那毒……酒水也下了。”

說到最後一點,欒廷玉眼裏有些復雜。

“你有擔心是對的,這才是一個正常人的反應。”白寧低頭看他一眼,目光帶著笑意,轉身朝坡崖慢慢渡著步子,欒廷玉緊隨在後面,聽對方聲音過來:“……放心,本督不會對關勝他們像對待郭藥師那般,雖然都是降,可終究是不一樣的,郭藥師是遼地漢人,就算過的不如意,要叛總得有個理由,當然,想做一番事情也算吧,不過這人眼中,咱家看到了和當初魏忠賢一樣的眼神。”

白寧記憶中的事情,不可能說給對方聽,這樣未蔔先知的事說出來,先不說對方會不會信,單說後果,估計欒廷玉也會覺得眼前這位白提督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

“怕就怕他,如今走投無路才投的武朝,若是將來女真勢大,又打過來,我們打不過,那他會不會又投了過去?若是這樣,不如早早除掉就好,武朝不缺將的,他手下的兵馬倒是可用……”

欒廷玉心裏那顆石頭終於還是落地了,神色中猶豫又起,“那會不會影響攻取燕京?”

“天知道……”白寧負著手,發絲在風中撫動。

“本督其實就沒想過得那上京,這座城看似卡在燕雲與遼東的咽喉上,但真要起作用也是不見得……”風聲忽然起來,聲音變得有飄渺,白寧伸手在空氣中用手指著什麽,“真正的主力還是要看梁元垂、索超他們所在的西路軍了。”

風吹的衣袍烈烈作響。

欒廷玉看向對方背影,“辛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