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魚愛 第六節

整個世界,似乎突然沒了動靜。

堅實冰涼的水泥管裏,圖圖攥緊了拳頭,正要出去,卻聽外頭砰一聲巨響,震得水泥管裏的塵土都紛紛落下。

圖圖飛快地鉆出去,繼而一聲驚呼。

玄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胸口上有深深的抓痕,血,以翻騰的趨勢湧出他的身體。遠處的空中,白貓的羽翼在月光下舒展,美輪美奐之下,殺氣騰騰。

“玄……”圖圖跪在他身邊,想扶起他,又不知手該往哪裏放,身子不知所措地微顫著。

“我沒事。”玄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也不會讓你有事。”

玄一咬牙,盤腿坐起,深吸一口氣,右手出掌,自丹田處朝上移動,一道紅光自他體內隱隱而現,匯集到咽喉。渾圓的紅珠,繞著雲霧般的氣韻,從玄口中吐出。

“你……”圖圖突然明白了什麽,驚惶地抓住他的手,拼命搖頭,“不行!你不能!”

她話音未落,一陣疾風,混著血腥的味道,自空中墜下,那雙美麗的白色羽翼,每扇動一次,地獄的入口就敞開一寸。

玄將紅珠緊握掌心,一把推開圖圖。他尚未起身,那只冰涼的羽翼便掃在他的腦袋上,巨大的刺痛下,只覺腦中嗡一聲響,身子一輕,魂魄像根稻草般飄落到虛空的某處。腹部有了灼熱的感覺,仿佛有一只手伸進來,要將他的血肉跟靈魂全部掏空。

漫天月色不是白的,也不是藍的,是微微的紅,像最後一抹夕陽,夕陽裏,有一張臉,模糊但熟悉。

毫發未傷的白貓,王者般從空中疾落而下,右前爪深深沒入了他的腹部,以絕對的,勝利者的姿態。在它的羽翼跟利爪下,玄只是生死在它之手的螻蟻。

紅色的珠子,從玄松開的右手中無力滑落出去。筋疲力盡的玄,翕動著嘴唇,望向白貓的目光裏,有遺憾,沒怨恨。他想再站起來,但是,徒勞。最後的一眼,玄投給了圖圖,其間的復雜,只有他自己了解。雲一般的霧氣從玄的身軀裏散亂而出,每一寸血肉與骨骼都在漸漸縮小。最終,他成了一只伏地蜷縮的小小黑貓。

“玄……”圖圖喃喃。

她從地上站起來,直視著白貓的眼睛。

魚跟貓,是命定的宿敵。魚能擔當的角色,只有貓的食物。這是所有人都認定的事實,遵循的規則。

但是,面對這樣一只貓,圖圖卻微笑了。那樣的笑容,總讓人想起春天裏第一滴露水的清透,或者冬夜壁爐裏第一簇火苗的溫暖。

玄的內丹,悄悄含進了她的口中。

白貓,收回爪子,舔了舔上頭鮮活的血液,如蒙冰霜的眸子,看定了對面那個向自己微笑的女子。

貓吃魚,天經地義。

白貓的四肢,在地上飛馳,掃清了玄這個討厭的障礙,它想要的東西,就在前方,唾手可得。最難得的是,它的目標根本沒有反抗的意思,連逃跑都放棄。

圖圖只是一條魚,即便活了數千年,她依然只是一條喜歡吃冰淇淋的魚而已。她不懂咒法,不懂殺戮,甚至不懂保護自己。她懂的,只有一件事。

白貓利齒密集的口裏,殘留著玄的味道。當它的利爪深深陷入圖圖的肩頭時,圖圖比任何時候都笑得燦爛,她纖白的雙手溫柔地捧住了它的臉,吻向了那張意欲咬斷自己咽喉的嘴——

凱,我不會走的。

閉上雙眼之前,她對白貓說了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