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第2/3頁)

“信裏要回他些什麽?”

“這還用我告訴你?問問他:冷不冷呀,累不累呀,想不想我呀,什麽時候回來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這都三十幾年沒見啦!總之你心裏想什麽,你就寫出來唄!”公主道,“總不能去問太醫要幾個治流疾的方子,找將作監要屋頂卯榫的圖樣還給他吧?”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要我寫親密的話語,我確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跟虞重銳說,但假如他沒認出我的筆跡,當真以為這是公主寫的呢?或者他認出來了,知道是我寫的,那我……我以後還有什麽臉見他呀!

我模仿公主的口吻,端端正正回了一封信,除了問候安康、叮囑珍重,把甘露殿大梁崩裂的事也說了。沅州潮熱多雨,那邊的屋梁造法拿到真定來未必適應當地水土氣候。

寫完呈給公主,她看了“嘖嘖”搖頭,提筆在空白處又加了幾句:“紙短情長,不勝依依。祈願早歸,面訴相思!”

這加得也太刻意了,字跡都不一樣……

公主把信收起來,看著我嗔道:“小姑娘家,臉皮子太薄!照你這樣,幾時才能擒得如意郎君?”

公主是不知道我幹過的那些沒皮沒臉的事,不還是沒擒到嗎……

洛陽到真定,尋常信件一來一回需十余日。過了半月,虞重銳又有回信來,公主再把我召到昭陽宮去,叫我讀信回書。

如此鴻雁尺素往來,我在宮中的日子仿佛也有了祈盼和新意。他用紙筆帶我去看太行山的峻嶺高峰,井陘的曲折險阻,河東河北的一望無際,告訴我洛陽沒有的山川風貌、民生百態。

漫長的等待間隔中,無事我便會仰頭觀察宮殿的廊檐屋頂。宮城建於前朝初期,多次修繕擴建,不同時期、不同的工匠各有其特色,看得多了,光憑外觀我就能猜出這座殿宇、那段廊廡是什麽時候建造的。

我也會去旁觀將作監施工。如今負責內作的司丞是從百工署升上來的,專管采伐,說起木材頭頭是道。他告訴我甘露殿大梁用的是黔州出產的千年楠木,樹幹通直,紋理細密,不宣不燥,用上幾百年也不會腐壞。上回大梁崩裂,實屬意外,這新梁他特地選的已經運到洛陽陳放風幹了十多年的陳木,表面塗桕籽油,反復多次滲入木材肌理,絕不會再壞了。

我問他楠木貴重,產地路遠,尋常百姓家用不起怎麽辦。他說黃松木、櫸木、杉木等皆可替代,還一一列舉了每種木材的產地、優缺點、處理方法、適用場合等等。

我把這些都附在信中寄給虞重銳,他回信說身邊也有當地的能工巧匠輔助,但不如此人知識廣博。他們找了太行山最常見的杉木,用將作丞的方法處理,能獲得堪比櫸木的硬度,同時又輕巧抗震、耐腐耐蟲、造價低廉,準備推廣使用。

倘若我此時還在家裏,即便祖父反對、不認我這個孫女,我也早就飛奔到他身邊去了。但是如今,我只能束足於這宮墻之內,借公主的手和他互傳只言片語。

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出去,渴望自由自在、遨遊天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今年的天氣似乎格外極端,冬季也比往年來得早、寒意更酷烈。臘月連下了三場大雪,聽說城裏好多舊屋子都壓塌了,甘露殿的修繕也只能暫停延後。

真定府比洛陽更冷,虞重銳來信說尚有數千災民無家可歸,他得多延半月才能回來,趕不上新年了。

他不回來,新年在我眼裏似乎也失去了歡喜團圓的意義。

年底發生了一件震動朝野的意外變故。

臘月天寒,陛下久居宣政殿中,覺得煩躁憋悶,執意要出去透氣。到了殿外驟然遇冷,陛下突發眩暈,門口石階又滑,不慎摔了一跤,短暫昏迷了兩刻鐘,醒來後左手和右腿發麻。太醫診斷說是小中風,龍體無礙,麻痹症狀施針數日亦可緩解。

雖然只是虛驚一場,但是那兩刻鐘裏,三位皇子、公主、妃嬪皆跪於龍榻前,信王和群臣聞訊匆匆趕往宮中,唯恐宣政殿傳出一點動靜,朝中即刻風雲變色。

陛下一向自詡年富力強、春秋正盛,忌諱別人提起本朝皇帝四十大限的傳言。但是經過這次變故,他也開始害怕了。那短短兩刻鐘,不僅掐斷了他頭頸中的某幾根經脈,也抽走了他身上原本蓬勃的生氣。

陛下額前長出了白發,伺候的宮人不敢提醒,被年少天真、恃寵生驕的妃嬪發現,玩笑著要去拔,陛下直接把她的手腕折斷了。

陛下手足未康復的那段日子裏,宣政殿每天都有人受罰,甚至殞命。太醫要他多走動復健,陛下拄著拐杖在殿前廣場上來回踱步,那模樣遠遠看去,十足像一位不良於行的老人了。

好在太醫妙手回春,針灸推拿了半個多月,到新年時陛下已康復如初,行動無礙。只是和去年相比,他明顯衰老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