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夜闖者(上)

段雲春和妻子成婚幾十年,兩人感情一直都很不錯。

從年輕的時候起,他就喜歡和她開玩笑。

夫妻二人每日不吵鬧幾句,就像是湯裏沒擱鹽,總覺得少了些味道。

以前妻子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每日惦記的都是田莊裏的那點家務事。

所以他玩笑的內容也十分單調,無非就是家長裏短的小事。

可自從那年二姑奶奶帶著六姑娘住進田莊,妻子就變了。

長了見識,膽子也變大了,行事也有了幾分大家子管事媽媽的風範,同他談論的話題也不再局限於小小的田莊。

尤其是最近一兩年,連吵架自己漸漸都有些不是對手。

此時聽段李氏說自己也想不到會有今日,段雲春斜了她一眼:“你當我和你一般沒有見識?”

段李氏也乜斜著眼睛:“吹,接著吹!”

段雲春道:“當初大將軍讓我做這個莊頭時就說過,只要我好好幹,將來的前程絕不會比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差。

你想啊,跟著大將軍四處征戰的那些士兵,只要敢打敢沖,哪個不是前途無量?

所以大將軍是很看好我的。

所以我那時便很清楚,自己將來絕不會僅僅做一名普通貴夫人的陪嫁田莊管事。”

段李氏聽不下去了,夾了一塊肉直接塞進他嘴裏:“飯都堵不住你的嘴,趕明兒六姑娘來了,我看你敢不敢在她面前胡吹!”

夫妻二人有說有笑地繼續吃飯。

飯後段雲春盤腿坐炕上看去年的賬本,想要估算一下今年春耕的一應開支。

段李氏則把針線簍子取出來,借著桌上的油燈給丈夫縫衣裳。

段雲春笑道:“你這老娘們兒就是個勞碌命,如今咱們家也有好些個丫頭,這些活計就該讓她們去做。”

段李氏嘟囔道:“我男人的衣裳,為什麽要讓別人做?”

“那你不會再點上幾盞燈?又不是點不起!”

段李氏嘖嘖道:“眼見得真是要做王妃的陪房,說話的口氣都不一樣了!”

“那是!咱們六姑娘將來是……”

話音未落,門口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聽有人在外邊敲門邊喊道:“莊頭——”

段李氏放下針線,快速走過去打開門。

不等她詢問,站在敲門的丫鬟身後的那名佃戶喘著粗氣道:“段大娘子,有人夜闖田莊,請莊頭趕緊拿個主意。”

段雲春聽說有人夜闖田莊,忙套上鞋走了過來:“可有傷到人,拿住了麽?”

佃戶道:“那人是個女的,身手相當了得。不過瞧她那樣子並不打算傷人,沒打幾下就自己主動把兵器扔了。”

段雲春皺著眉頭道:“女的?”

佃戶點點頭:“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瞧那樣子像是受了重傷。”

段雲春道:“她可有同你們說了什麽?”

佃戶撓了撓頭:“她就問這裏是不是襄國夫人的田莊,還說要見莊頭,李四他們把她帶去了議事房。”

段雲春把段李氏遞過來的外裳套上:“走,咱們去瞧瞧!”

一行人急匆匆朝田莊議事房那邊走去。

議事房中,身著夜行衣的女子慘白著一張臉斜歪在椅子上,明明已經沒有了力氣,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硬撐著不肯倒下。

幾名佃戶雖然把她帶進了議事房,又見她是這副形容,卻依舊不敢放松。

終於,議事房外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李四道:“莊頭來了。”

那女子努力坐直身子,眼圈有些泛紅。

她並不認識這裏的莊頭,但只要能見到他,就有希望見到她想見的人。

如今世上有能力且願意幫助自家世子爺的人,大約只有司徒六姑娘了。

段雲春等人很快就走了進來。

李四迎上前道:“莊頭,方才硬闖咱們莊子的人就是她。”

段雲春嗯了一聲,閃目朝那女子望去。

只見她面色慘白發髻散亂,夜行衣也有多處破損,還有好幾處深色印跡,顯然是被鮮血浸透了。

他從前也是見慣傷兵的人,倒也不覺得緊張。

朝女子那邊走了幾步後,他停下腳步沉聲道:“我便是這田莊的莊頭,姑娘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那女子慘然一笑:“莊頭大叔,我是司徒六姑娘的舊識,名字叫做康鶯。”

聽她提起自家六姑娘,段莊頭不由得又仔細打量了對方一遍。

這位名叫康鶯的姑娘看起來雖然十分狼狽,但卻不似那等雞鳴狗盜之輩。

十八九歲、容貌出眾、武功高強,氣質和姑娘她們那樣的貴女頗為相似,想來定非尋常人家的姑娘。

可他只是一名莊頭,除卻時常在田莊裏出入的那幾位,自家姑娘都有些什麽樣的朋友他一無所知。

總不能人家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他仔細斟酌了一番,依舊有些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