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夜談

他一路飛到最高處的藏書塔,扶著蓮花池的欄杆,定定望著池中的蓮花,良久才道:“你要問什麽?”

黑紗女一句疑問也沒有,立即飛走了,胡嘉平終於慢慢回頭,看了黎非一眼:“好了,你跟我來吧。”

黎非也停了很久,才道:“師父一心想著海外的事,自海外回來後又一直待在甘華之境,為何突然收了你做徒弟?你是什麽人?”

胡嘉平尷尬地答應下來,等左丘先生走了,他還是沒有看黎非,抱著胳膊望遠方的無數浮空島,就是不回頭,過了半天,他才嘆道:“阿慕,你替我收拾東西去,好麽?”

胡嘉平苦笑起來:“你居然真的什麽都知道了,從哪裏知道的?”

黎非恭敬地答了個是,左丘先生凝望她片刻,這孩子似乎變了不少,是有什麽心事嗎?他微微一笑:“既然是找嘉平,那你們便去吧。嘉平,你在書院賴了不少時日,再不回去,怕廣微會跑來管我要人了,索性跟著你師妹一起回無月廷,礪鋒也一並帶著吧。”

“你早知道師父這些年一直被無月廷仙人折磨,居然可以這樣開開心心地過?”

左丘先生又道:“東海如今異動不斷,天災將至,書院今年開始暫時不收弟子了,你們這些年輕弟子更不該四處亂竄,海派已開始撤離弟子,你們也趕緊回門派吧,莫要添亂。”

“那我要怎樣做?”胡嘉平神色終於嚴肅起來,“哭著為他報仇,然後也跟著一起被殺死?我們三個人死得不明不白就好了?”

黎非扭頭望了一眼,果然胡嘉平踏著小白雲神色尷尬地停在十幾丈外,他扭過腦袋回避她的視線,礪鋒在半空一閃,又化作一個通體蒙著黑紗的女子,輕輕巧巧地落在他身後。

“你有那麽容易死嗎?”黎非盯著他。

左丘先生朝她身側看了看,笑道:“他這不是趕來了麽。”

胡嘉平眉頭微蹙:“以前的我沒那麽容易死,現在卻不行了,我的角已被斬斷,所受建木之實的詛咒也一並消失,丟失的記憶直到最近才漸漸回來,之前見到你都不認得。師父於我,是一大仇人,又是令我重生的恩人,他給了我新生命,我能做的便是好好珍惜。”

黎非躬身道:“弟子魯莽了,只是有急事要找胡師兄。”

黎非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果然是那只被斬斷了角的夜叉。”

對面的仙人白須過腰,仙風道骨,足踏一柄雪白的拂塵,正是為她取名,助她良多的左丘先生。見著黎非,他呵呵一笑,溫言道:“三更半夜突然跑來書院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將礪鋒握在手裏,更不是好習慣。”

“當日我與雷修遠被困在森羅大法中,時間回溯了數百年。”胡嘉平終於坦誠一切,“我和他都變成了小孩,能力大減,好不容易破開森羅大法,師父一劍將我的夜叉角斬下,我所受建木之實的詛咒也瞬間被斬去,和雷修遠逃回東海,卻失散了,夜叉角被斬,我失去記憶陷入沉睡,醒來後見著的第一個人便是師父,他見我失去記憶,成了個與普通人無異的小孩,便替我取了名字,悉心教導我,後來又將我送到無月廷附近,剛好遇到如今的廣微真人,見我資質甚佳將我帶回無月廷,今天才有這個胡嘉平站在你面前。老實說,我很喜歡眼下的生活,被建木之實詛咒的日子我再也不想回去了,現在見到你我很平靜,我更喜歡這種狀態,至少我活得像個人。”

黑紗女心中驚訝更甚,礪鋒忽然發出清脆的鳴聲,在黎非掌中震顫不休,土主護身的光輝迅速為它熄滅,黎非正欲再喚出土主護身,忽覺身後風聲呼嘯,她一把放開礪鋒,回身行禮:“弟子姜黎非,拜見左丘先生。”

黎非愕然望著他:“……什麽意思?”

黎非面上微微一笑,眼裏卻全無笑意,淡道:“你在我這邊,胡嘉平想必躲不了多久。”

胡嘉平笑了笑:“你還在果實裏的時候便被師父從建木上帶回了中土,連自己的來歷也不知道。不知道也好,不然怕是要與我一樣,不知是將師父當做仇人還是恩人。雷修遠那小子我也是後來才認出他,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受創竟像是比我還重,他還在被建木之實詛咒,怪不得從小就纏著你,卯足所有勁頭要跟你混在一起,你們兩個成了道侶,真不知是叫人高興還是嘆息。”

她無意傷人,旨在阻攔,誰知黎非不躲也不避,忽然張開手,一把握住了劍身,她身上的土主護身在夜色下散發出微弱的桔色光芒,黑紗女試著掙了兩下,居然無法掙脫她那只纖細的手掌,她心中不由又驚又駭,鬥法大會見這孩子才不過逼近第三道瓶頸,如今怎地到這地步了?!

黎非不禁默然,她想起日炎曾說過,如果想做一個普通人,就什麽也別問,只當自己是個普通人,因為一旦知道一切,就再也做不回普通人了。其實他是狡猾地將視線轉移了,該做選擇權的人是她自己才對,她的懦弱讓她寧願把頭埋進沙子裏,以為不知道便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