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昨夜剛下過一場急雨。

椒房殿外的玉石台階被雨水沖刷的透亮, 石板上細微的裂痕,仿佛在向人們傾訴著近百年的孤寂。

連城又犯錯了,她被皇後罰跪在玉石台階前的空地上, 這一跪,又是近兩個時辰。

可偏偏,她還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 一雙大眼睛哭得紅腫,滿臉都是淚痕, 嘴裏還在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為何母後不喜歡兒臣,太子哥哥和齊王哥哥犯錯誤, 母後從不訓誡,偏偏只有我, 動不動就罰我跪。”

日頭漸起,初夏的太陽也已經變得十分毒辣,空地之上毫無遮擋,連城被曬得有些頭暈。

陪她跪在地上的還有自小看著她長大的乳母,此刻也滿腦子的疑惑。

連城與常人不同, 她的心智不健全,按理說, 皇後應當更加寵愛些才是。

以往也確實是這樣的,連城公主在這宮中, 幾乎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可就是這半年, 皇後屢屢懲戒連城,手段還一次比一次強。

太子懦弱無能, 耳根子軟, 丁點兒大的事都不敢自己做主, 非要問過太子妃和府內的謀士。

可皇後卻從不規勸太子,反而是一味的縱容著太子養謀士、親外戚。

而二皇子齊王殿下,兇殘暴虐,手段殘忍還心胸狹隘。皇後也從不敲打,縱使是齊王以下犯上冒犯了太子殿下,皇後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會糾正齊王。

縱得齊王愈發無法無天,朝野上下,彈劾齊王的人,都快從皇宮排到城門口了。

就連她一個後宮乳母都知道,這樣的兩位皇子,是不堪重用的。若是皇位落到他們手中,這大梁的天下,恐怕很快便會易主。

可皇後卻從不在意。

甚至於還會在皇帝訓誡兩位皇子時,去遊說皇帝,替兩位皇子求情。

連城跪了快兩個時辰,也淚眼汪汪的哭了兩個時辰,最終體力不支,倒在了椒房殿外。

乳母急得亂了分寸,抱起連城,就往椒房殿裏闖,求皇後快來看看。

可椒房殿的殿門緊閉,皇後連看都沒來看一眼,只冷冰冰地說了一聲。

“暈了就拿涼水潑醒,再不濟就去尋太醫,本宮又不是太醫。”

乳母抱著連城,心也涼了半截。

而椒房殿內,明明此刻就跪著好幾位太醫。

幾名太醫守在皇帝榻前,神情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你們說,陛下怎麽了?”皇後掩著羅帕,施施然走進了偏房。

幾個資歷最深的老太醫看了一眼彼此,都不敢輕易出聲。

臨了,太醫院院判李淳年開了口:“回皇後娘娘的話,陛下,陛下似乎是中風了。”

說完,他又立馬低下了頭,縮了縮脖子。

他似乎很怕皇後。

皇後將掩在口鼻間的羅帕拿了下來,皺了皺眉,眼神淩厲地刮過每一位太醫,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都聽見院判的話了嗎?陛下只是偶感風寒,並無大礙,只許靜養幾日便可。”

跪在地上的幾位太醫皆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朝著皇後看去,而後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微臣謹記在心。”

皇後擺了擺手,示意太醫們退下。

幾人行至椒房殿外,一名資歷稍淺一點的太醫悄悄拉住了院判李淳年的衣袖,壓低了聲音,說道:“院判大人,陛下的臉色,看起來不妥,像是中毒的跡象。”

李淳年沒有接話,只裝聾作啞地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院判大人,下官真的覺得不對勁。下官的祖上長居嶺南,世代行醫,祖母極善用毒,陛下的樣子,真的是中毒了。”

院判的衣袖又被扯了一下。

李淳年停下了腳步,壓低了聲音:“在宮裏辦事,少說,少聽,少做。皇後娘娘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而後,他一拂袖,改變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著林貴妃的鳳儀殿走去。

椒房殿內,皇後正在擬旨,命太子監國,二皇子齊王輔政。

守在一旁替她研磨的椒房殿太監總管多了句嘴:“娘娘,二位殿下若是一同參與朝政,恐怕會打起來吧。”

皇後仿佛沒聽見,從暗格裏拿出皇帝的禦璽,蓋在了聖旨上。

“打起來?與本宮何幹?”

“他們便是將這天捅一個窟窿,又礙著本宮什麽事了?”

太監研磨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聽皇後的意思,仿佛是刻意如此安排一樣。

這天下大亂,江山易主,民不聊生,難道真的一點關系也沒有嗎?

他忍不住地擡起頭,朝著這位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皇後看了一眼,愈發看不懂了。

另一邊,廷尉府大牢裏,正關押著幾個昨日才抓進來的市井流民。

崔珝大婚,本可以休沐幾日不必上職。但昨日婚宴上聽到了下屬來報,今日用過午膳,便趕來了廷尉府。

大牢裏昏暗幽深,帶著股濃重的血腥味,崔珝接過下屬遞來的鞭子,猛地一下,抽在了綁在木架上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