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093章 機鋒

原地站了有好半晌,陸錦惜都沒怎麽回過神來。

永寧長公主從另一頭走過來的時候,顧覺非已經離開,她倒是沒注意到,反而瞧見了她神態,便問道:“剛才可沒嚇到吧?”

在她的印象中,這侄媳還是有些柔弱的。

陸錦惜神思都還還沒收回,這一瞬間幾乎是下意識地以為永寧長公主說的是顧覺非,問她有沒有被顧覺非嚇住。

還好關鍵時刻念頭一閃,反應了過來。

永寧長公主說的“剛才”,指的應該是方少行攔截匈奴使臣鬧事的時候。

心裏面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她微微一笑,欠身一禮,只回道:“勞嬸母擔心,嚇到倒是不至於。只是這一位方大人的膽子,的確是很大……”

“豈止很大?”

簡直算得上是無法無天了!

永寧長公主皇家出身,自來尊貴,最見不得的就是方少行這種不守規矩的,會給人一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可偏偏,蕭徹似乎覺得此人不錯。

面上的神情不是很好看,她又想到了剛才與兩位老大人之間談的那些話,不由搖了搖頭。

擡手一搭,旁邊的侍女已經主動扶她上車。

陸錦惜也在隨後登車。

依舊是永寧長公主在主位,她則靠在靠左側窗戶的位置,兩手交疊搭在腰間,一副溫雅嫻靜模樣,哪裏還看得出半點剛才與顧覺非“相鬥”時的慧黠與狡詐?

永寧長公主對她的性情,還半點沒察覺。

坐下來後,便道:“方少行膽大包天,敢在這當口上鬧事,還戲耍了匈奴使臣。可皇上這一次只‘小懲大誡’,那點俸祿算什麽‘懲’?這分明是要擡舉他了。”

擡舉?

陸錦惜只覺得“擡舉”這個詞用得有失偏頗。

方少行這性情的確是難以令尋常人忍受,可論本事,怕也找不出幾個能與其匹敵比肩之人,本該早早出頭的。

永寧長公主話這麽說,無非是因為她不喜歡方少行。

陸錦惜心裏清楚。

所以這一刻,她只聽著,沒插嘴。

永寧長公主又道:“皇上是什麽樣的性子,我是打小就看著的。你且看著,過不了多久,方少行就能被拔起來重用。這一回,就是衛儀在後頭使壞,心裏不滿意,那也攔不住。”

當初方少行被貶,就是因為衛儀。

陸錦惜還記得,那一次也是在這車裏,但不是回將軍府,而是在去太師府的路上。永寧長公主說,方少行行為放浪不檢,輕薄了衛儀的貼身宮女,以致那宮女投井死了。

現在又是在這車裏,永寧長公主說,方少行會被重用,誰也攔不住。

前前後後,其實也沒過去多久。

她眸光落在自己透明圓潤的指甲上許久,似乎是斟酌了一番,才擡起頭來,有些謹慎地問道:“可皇上不覺得方大人這般做,很犯忌諱嗎?”

“能有什麽忌諱的?”永寧長公主搖頭嗤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地鋒銳,“這麽多年的仗打下來,誰心裏沒一口惡氣?可有的人敢出敢做,有的人卻不敢。薛況雖也去了幾年,可你想起來,心裏不恨嗎?”

陸錦惜心頭一凜。

念頭微微一轉,她便將垂疊在腰間的手指慢慢地收緊,似乎被永寧長公主這一句話觸動了什麽心緒,但又壓著不說出來。

這就是“陸氏”應該有的反應了。

她做戲的本事一流,永寧長公主是沒怎麽看出端倪來。

眼見著她謹慎地克制,便想起她在殿上對蕭徹說的那一番話來,又不由嘆了一口氣:“你為著這庶子,也算盡心盡力了。”

“不瞞嬸母,方大人攔那匈奴使臣的時候,侄媳的確覺得心底快意。可轉頭一想,兩國議和也不容易。大將軍沙場征戰多年,不就為天下百姓有個好日子過嗎?”

擡起頭來,她坦然地注視著永寧長公主。

“戰是手段,和也是手段。侄媳心裏,沒什麽可恨的。”

沙場征戰多年,就為天下百姓有個好日子……

聽見這話,永寧長公主竟沒來由地恍惚了一下。

薛況那一張為風霜雕琢變得逐漸堅毅的面孔,在她腦海閃現,依稀是金戈鐵馬;可一轉,又變成了顧覺非冰冷又憤怒的神情,一把把當初所有卷宗都掀翻在地……

其實,至今她都覺得很迷惑。

當年事實的真相,到底是薛況以戰養兵、意圖謀反,還是皇帝嫉賢妒能,覺得薛況功高震主,顧覺非借刀殺人?

看薛況,她覺得這人一腔赤誠,忠肝義膽為國;看顧覺非,又不覺得他當年那一番的情狀能夠作偽。

誰忠,誰奸?

只怕都要掩埋進歷史的塵埃裏。

史書上,哪裏寫得了什麽忠奸善惡?

有的,只不過是成王敗寇!

沉默了有片刻,永寧長公主的面色難免有些異樣,她也回視著陸錦惜,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先前那些卷宗都給你搬了回去,看得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