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來得有點快

獨固門以北的山間河谷地內,無數契丹人正在行軍。

因為狹窄逼仄的地形,隊列一眼望不到頭,蜿蜒到了極遠的地方。楊弘信通過學來的點計人數的方法,左看右看,發現得有數千騎的樣子。至於天邊還有多少人,鬼知道,或許還有幾千,或許有數萬。

他們大部分人牽著馬兒步行,只有走在最前面的數百人策馬趕路,但也非常放松——雖然夏人似乎發起了反擊,但就附近這一片戰場而言,契丹的人數優勢依然是無法撼動的,這或許是他們輕松的來源。

很明顯,這是一場遭遇戰。

雙方都在行軍,加速趕往戰場,然後在獨固門一帶相遇了。

楊弘信看著聚攏在身邊的百余名士卒,從地上撿起一杆契丹人遺棄的馬槊,掂了掂後,說道:“軍使在趕路,契丹賊子也在趕路,若任敵人擺開陣勢,可就沒那麽好打了。”

眾人默默聽著。

跟他過來的數十楊氏部曲早就習慣了聽從命令,另外數十名銀槍軍男兒也是沙場悍卒,都沒什麽害怕、畏懼的表情——武夫就是提頭賣命,既然怕死,何必出來賣命?

“此處地形本就狹窄,又有河流分去一半,剩下的就更窄了。”楊弘信說道:“走在前面的賊眾,器械不精,旗號不明,顯然是某個部落酋豪帶著私家部曲,數百人全聽他一人指揮,亂哄哄的。我欲直沖下去,給他們個下馬威,你等覺得如何?”

楊家部曲自然沒有意見。

銀槍軍的老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有一人上前,道:“你這小娃娃膽子倒是大,頗對我胃口。”

說完,老兵將兜盔摘下,摜於地上。又把衣甲解開,袒胸露乳,穩穩握住長槍,翻身上馬道:“不怕死的,跟我石三郎上!”

眾人沒有大聲應和,但熟練地整理器械,做好了出擊的準備。

有時候,行動上的支持無聲勝有聲。

楊弘信見老兵要肉袒前沖,呆住了。

好勝的勁頭上來,竟也要扒了衣甲,不過被手下人拉住了,低聲道:“軍中誇耀武勇的壞習氣,莫要學。”

楊弘信面紅耳赤,似是因為被人比下去了而羞愧。

他知道,肉袒前沖這種事,從安史之亂時期就非常流行了。比如李嗣業面對氣勢洶洶沖過來的敵軍,肉袒赤身,帶著兩千步卒,主動對著騎兵沖鋒,將叛軍砍了個七零八落。

艱難以後一百多年,肉袒沖鋒更是誇耀武勇的重要手段。

聽起來很不理智,對自己生命不負責,但戰陣廝殺,可不就是一股子氣勢麽?

夫戰,勇氣也!

有這種不怕死的猛人,能激勵多少同袍的士氣?大夥一起並肩子上,直接就把對面打崩了。

“沖!”楊弘信漲紅著臉上馬,第一個沖了出去。

百余騎跟在後面。沒有人退縮,甚至爭先恐後。

猛男聚在一起,就是這麽個情況。武勇、無畏的情緒是會感染其他人的,沒有人願意自己被別人看扁,那是一貫自視甚高的猛男們難以承受的。

比起被人輕視所導致的社會性死亡,生理上的死亡似乎更能接受一些,人不就是活一張臉麽?好死肯定比賴活強。

……

作為六部奚的一員,梅錄一貫覺得自己比較勇猛。不然的話,也不會被作為大軍先鋒派出來了。

他很感激奚王術裏為他爭取到的一切,因此從部落裏挑選了五百多名身強體壯的牧人,當先而出,為奚王、為契丹八部夷離堇阿保機開路。

同時也有些遺憾。這次出來的都是騎兵,步兵極少。

奚人真正擅長的,其實還是步戰。只要給他們良好的訓練、精良的裝備,憑借長期艱苦生活帶來的一股子狠勁,絕對可以成為一支強軍。

劉仁恭、高家兄弟帶過去的燕兵余孽他也看過,確實比一般的奚人能打。但他們訓練了多久?奚人終日幹農活,才訓練多久?

術裏說得沒錯,奚人要想真正強盛起來,還是得依靠契丹,依靠阿保機。

去諸西逃投奔夏人,已經背叛了整個六部奚。禦夷鎮之戰,被打得狼狽而逃,奚人紛紛嘲笑、輕視。

這樣的懦夫,已經沒資格當首領了。

前方傳來一陣嘈雜。

梅錄心中一驚,打馬上前,怒問道:“走個路都不安生,要打架回去打。軍中有軍法……”

說到這裏,他也傻了,目光愣愣地看向前方。

只有數個遊騎被人攆著屁股追殺。

敵人弓弦連響,遊騎慘呼不已。一人情急之下,甚至往沽水河面上直沖逃竄。

“嗖!”不知道誰策馬馳射,射中了他的戰馬,遊騎驚呼一聲,摔倒在河中。

敵騎看起來人數很多,因為山道上彌漫起了大股煙塵,這讓奚眾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