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水龍吟(四)(第2/3頁)

蔣先明一時肝膽俱寒。

倪素看見徐子淩撐在案上的手一顫,隨即提燈踉蹌地沖出去,她趕緊跟出去,天色將白,冷風拂面。

檐角的銅鈴輕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方才先她一步從這裏走出去的人,已不見蹤影。

倪素低頭,她發現自己的衣袖邊緣竟無淡霧依附,她心中慌張極了,不顧蔣先明在身後的呼喚,提裙朝大門跑出去。

天色微白時,翰林學士賀童一如往常那般來接老師入宮,他被老內知迎入庭院,便見張敬穿了一身整整齊齊的紫色官服,他立即上前,為老師戴好長翅帽。

“老內知是怎麽了?”

賀童轉臉,看見跟隨張敬多年的老內知劉家榮眼眶發紅,便有些疑惑。

“他昨兒陪我熬了一夜,你看他,熬得眼睛都紅了。”

張敬瞧了一眼老內知,語氣平淡。

老內知喉結一動,低下頭去,“是啊,人老了,不中用了。”

賀童也沒多想,正欲請老師先行,卻見檐廊盡頭的昏暗處,似有一道身影跪在那裏,他一驚,“老師,他……”

“你別跪著,起來。”張敬也不避諱,朝那人道。

賀童看見那人站起身從陰影裏走出,是個中年男人,但他卻認不出此人。

“這是錢唯寅,今日入宮,我得帶著他去。”

張敬理了理衣袖,說道。

“可張公,董耀他還不知在哪兒……”

錢唯寅面露擔憂。

張敬聞聲,看向他,“他來不來,其實不重要,你來了,才是我的意外之喜。”

“老師,您帶他入宮做什麽?”

賀童根本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麽。

張敬不言,他只是將身邊這個學生端詳了一番,朱砂紅的官服,戴得端正的長翅帽,“我有些詩稿,明日你來,幫我整理。”

“學生記下了。”

賀童點點頭。

從張府到皇城的這段路,賀童已經習慣了老師的沉默寡言,只是他總會打量一下坐在對面的錢唯寅。

他認得此人身上的衣裳,分明是他老師的。

他猜不透老師為何要帶此人入宮,不知為何,賀童心中頗為不寧,尤其是馬車停穩在宮門口時,他見錢唯寅下了馬車,一掀衣擺便跪了下去,大喊:“罪臣錢唯寅自陳罪書,請見官家!”

他應該從未如此嘶聲力竭過,頸間的青筋都鼓起來。

“老師,他這是……”

賀童回頭,卻見張敬神情平靜,只道,“不必管,你我入宮便是。”

賀童一向不會違逆老師,他扶著張敬下去,繞過那錢唯寅,快要走進皇城裏去時,他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看,那錢唯寅已被數名禁軍制住,正朝宮門這邊押過來。

“老師,您不去政事堂嗎?”

今日不必早朝,張敬入宮也應該是去政事堂才對,可賀童見他卻並不打算往那邊去。

張敬搖頭,“我得先去見嘉王,你不必跟來,先去政事堂吧,我一會兒便回。”

賀童停步,他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卻又十分迷惘,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慌張,見張敬拄著拐步履蹣跚地往前走,他不由喚了一聲:“老師……”

張敬停步,回頭看他。

皇城之內,天光仿佛又明亮了些,晨霧淺薄,繚繞於這片碧瓦紅墻,張敬雙手扶在拐杖上,“賀童,我讓你整理的詩稿,你一定要好好做,知道嗎?”

“我知道。”

賀童應聲,“我等著為老師再做這些事,等了十五年。”

這一句話,竟逼得張敬眼眶發熱,他點點頭,向來古板嚴肅的面容上浮出一個笑,“你一直是我的好學生,但我想問你心裏,是否在恨一個人?”

賀童一怔,隨即垂首,“老師,若非他犯下叛國重罪牽累您,您也不會受流放之苦,師母與師兄更不會……”

他哽咽。

“我就知道你恨他,你寫的那篇痛斥他的文章我看了,那竟是有關於他的,唯一被官家允許流傳的東西了。”

張敬走回他的面前,極淡的日光落在碧瓦邊沿,刺得張敬眼睛微眯起來。

“老師……您為什麽提他?”

賀童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行了,你去吧。”

張敬言語淡淡,晨風鼓動他的衣袖,他不再看賀童一眼,轉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前去。

重明殿中,嘉王夫婦正收拾行裝,正元帝在氣頭上,昨日聽見嘉王再請出宮,歸彤州,他連面也不見嘉王,只令入內內侍省都都知梁神福傳話允準。

“昔真,這裏沒什麽東西要帶,咱們只管回去就是。”嘉王歸心似箭,在殿中走來走去。

“殿下沒有,妾卻是有的。”

嘉王妃李昔真親自收拾著衣裙首飾,動作不緊不慢。

“既已開春,也是時候給你添新衣了,”嘉王今日的精神頭應該是自歸京以來最好的,他走到李昔真身邊,絮絮叨叨,“等我們回去,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