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郢人放蕩, 野性不遜。哪怕是著衣,也喜在衣裳繡上各色花案,非要團團簇擁, 恨不得佩戴上世間所有的色彩。

若是壓不住, 就會顯得俗野不堪,但若是壓住了……便是艷色絕世。

秦玦很久沒有穿過郢國樣式的衣裳了,幼時離現在太遠,他都快要忘記佩戴腳鏈是什麽感覺了。

金環耀眼,恰好卡在腳踝骨節處,將他的膚色顯得更透白了一些。

好看嗎?

金銀是好看的, 若是親母還在, 一定要誇贊金環的耀眼。

他赤腳踩在地上,慢慢踱步,重疊的金環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讓他似乎回到了幼時看舞的時候。

那時親母便戴著金環,用腳不斷地踢踹他, 配出好聽的樂聲。

可是他戴著好不好看呢?

秦玦低頭盯著自己的足, 想不出來答案。

算了, 去問問穆君桐吧,好不好看,貌不貌美, 不都得由她定奪嗎?

外裳松松垮垮的披著,衣領微敞,露出明顯的鎖骨。鎖骨下面留有傷痕, 當年處理不得當, 印下了深紅的疤痕, 衣領半遮,倒像是沒刺完的刺青。

綢緞般的墨發披散著,隨著他走動的姿勢,垂在腰間輕慢地晃動,襯托得腰更細了。

烏發中藏著細細長長的發辮,每一根發辮都鑲著羽毛,花花哨哨,艷陸離些。

他的五官本就靡麗至極,被紛繁的色彩簇擁著,陰鷙懨懨與冷冽孤高全部散去,只剩下攝人心魄的艷。

他卻渾然不覺,仍在猶豫:“美嗎?”

他對著銅鏡反復端詳,似乎能看出當年親母的影子。

不對,還差一點。

果然是隔了太久,他都要忘了郢國的習俗了。

無論男女,幼時皆要在雙耳穿出五孔,用以佩戴耳環耳墜。

幼時被親母按在地上穿過耳洞,現在早就愈合了。

秦玦打開親母留下的木盒,裏面躺著她為數不多的遺物,零零散散,其中就有郢國的耳墜。

他翻找了一下,找出了粗長的針。

火焰上一滾,秦玦毫無痛覺般地將針頭從耳垂穿過。

鮮血淋漓。

他對著銅鏡觀察耳洞大小,看不太清,便幹脆用耳墜試驗,穿不過去,就硬擠,擠出血肉,便戴好了耳墜。

他搖晃著頭,讓耳垂上艷綠的羽毛跟著晃動,這樣看起來才足夠鮮艷,才足夠像郢人。

秦玦十分滿意,接著在耳洞上打孔。耳骨的地方堅硬,他便更加用力,絲毫不在意這是自己的身體,直到把所有的孔洞都打完,他才將針擦拭幹凈,重新放回木盒裏。

傷口很小,血流很快便止住了,但他的雙耳被自己折磨得通紅,在蒼白的皮膚映襯下,倒像是因為害羞緊張而將耳根鬧得緋紅一般。

秦玦看著鏡子裏自己扭曲的臉,咧了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

唇紅齒白,笑容燦爛,這才是郢人。

身後有腳步傳來。

她來了。

殿內沒有熟悉的冷香,但一如既往地空蕩蕩,森冷至極,仿佛隨時都能鉆出吸人骨髓的魑魅魍魎一般。

穆君桐忐忑地踏入殿內。

秦玦忽然喚自己來是要做什麽?今日一早聽說他出了宮,穆君桐一度懷疑是秦玦故意的刺探,所以沒有任何動作,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宮殿內休息,按理說,秦玦不應該起疑才是。

天色漸漸暗下來,暖色的暮光給了穆君桐些許勇氣,她深吸一口氣,大不了裝傻到底,見招拆招。

她慢慢走近殿內,沒有見到人影,抵抗著森冷的寒氣,喚道:“秦玦?”

這種空無一人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到了當初做的那個真實的夢。

夢裏的她也是這般小心翼翼地走進宮殿,什麽人也沒見著,下一刻,她就被突然近身的男人掐住了喉嚨。

這一瞬間,夢境與現實交錯。

有風吹過,從身後而來,恍若重置噩夢。

“叮叮。”清脆的響聲在身後響起,

穆君桐渾身汗毛炸開,頭皮發麻,迅速轉身,接連後退幾步,本能地摸到腰間去尋武器。

但噩夢裏沒有這束暮光。光束穿堂而過,映照著躍動的浮塵,勾勒出一種如夢似幻的光影。

秦玦站在暮光後,往前邁了一步,赤足踩碎光影,腳踝上的疊環清脆作響。

穆君桐怔怔地站在原地。

什麽戰鬥,什麽噩夢,在這一刻悉數消散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她知道秦玦貌美,從第一眼起就她這麽認為,即使當時她才把他從火海裏撈出來,他滿臉灰塵狼狽至極,仍美得脫俗。

可她沒見過這樣的秦玦,難以形容地艷,好像拋棄了所有尊嚴與孤高,只剩下一針見血的艷。

穆君桐很沒出息地忘了呼吸。

她想起了讀過的資料。郢人好巫,崇信鬼神,相傳若春光到來,漫山遍野開花,便有山神降臨,吸人血為食,以此滋養當地血脈。所以每到春日,郢人便會祭祀無數鮮血淋漓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