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4章 等不來

劉立杆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了龍珠大廈,開門進公司,還是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的光亮,他穿過外面的大辦公區域,進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朝向外面大廳的百葉簾合攏了,但沒有把靠近龍昆北路的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上。

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很復雜,有月光,有路燈,有馬路對面大樓上的霓虹燈光,劉立杆坐下來後,還看到有一盞紅色的燈,倒映在他的大班桌桌面上,明明滅滅,那是對面大樓頂上的航空障礙燈。

海城機場就在市區,市區又密布著高樓大廈,飛機起降的難度很大,海城所有三十層以上高樓的樓頂,都裝有這樣的航空障礙燈,提醒那些夜間起降的飛行員們注意。

劉立杆坐在那裏,背後窗外的亮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前面的大班桌上,他把電話機拉到面前,電話機就埋在了他的身影裏。

劉立杆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母雞,孵在這電話機上,慢慢地孵它成熟,那電話鈴聲就會如約而至。

眼看著快五點了,劉立杆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他坐直的時候,癱在桌面上的影子就收攏起來,但電話機還在他的影子裏。

劉立杆把手表摘下,以表帶做支架,立在電話機邊上,夜光的秒針在急急地兜圈,夜光的分針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夜光的時針老神在在,老半天才移動一點點位置,但就是這樣,它也到五點了,劉立杆盯著分針一步一步,走到了十二的位置,他的心也到了嗓子眼裏。

但電話鈴聲並沒有如約而至,黑暗中的電話機,靜悄悄的,似乎想把自己的身影越縮越小,最好劉立杆看不到它。

劉立杆死死盯著的手表,卻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響,劉立杆覺得自己的耳朵裏,已經充斥了它們鏘鏘的聲音。

分針一步一步,斜到了代表五的位置,電話沒響。

分針已經到了十的位置,電話還沒有響。

分針就這樣,一步一步,鏘鏘鏘鏘地走下去,電話始終都沒有響。

劉立杆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沉重,沉重得坐著的身子都快支撐不住,要塌下去了。

終於,時針和分針形成了一條垂直的直線,已經六點了,不知不覺,電話機已經不再沉浸在他的身影裏,他的身影不知不覺,變得很淡很淡,那是房間裏整個明亮起來,窗外的天空已經大亮。

劉立杆的眼睛,這時已不再盯著手表,而是盯著電話機,電話機就那麽靜悄悄地躺在那裏,四平八穩,劉立杆很想揍它一頓,我這麽等著,你他媽的為什麽就不肯響啊,但電話機一臉的死板和無辜,渾然不知劉立杆的憤怒。

劉立杆心裏一凜,會不會電話機壞了?他趕緊拿起話筒,裏面傳來均勻的嘟嘟聲響,劉立杆連忙把話筒放下,他擔心就是自己拿起話筒的這個片刻,黃美麗電話打不進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劉立杆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疑神疑鬼,他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離電話太近,所以它就是不響,就像路上的的士,你等它的時候,它總是不來,你不需要的時候,它們一輛輛亮著空車的號燈,從你的身邊駛過。

劉立杆站起身,走到沙發那裏坐下,但眼睛還是看著桌上的電話,電話仍然沒響。

劉立杆走到窗前,看看下面的馬路,又回頭看看桌上的電話,電話還是靜悄悄的。

但時間就這樣過去,七點,八點,八點十分,二十,三十……

八點四十的時候,電話鈴聲突然大作,劉立杆那時候正站在櫃子前面,懷著一種絕望的心情,盯著裏面的一個椰子看,椰子上面刻著一組數字,這組數字代表一個日期,刀刻的痕跡,剛開始是青澀的,如今已經變成了鐵銹紅。

這是劉立杆在那一大堆椰子裏,留下的唯一一個椰子,上面刻著的這個日子,是他對譚淑珍最後的思念,從這天以後,他們就不再有聯結了,譚淑珍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女人,其實是她早就成為了別人的女人,而劉立杆,是這天才知道。

鈴聲大作,劉立杆以餓虎撲食的姿態撲向了大班桌,抓起桌上的電話就叫:“喂,美麗……”

“你好,請問你們公司,是不是需要登招聘廣告?”

電話裏,一個熱情的聲音打斷了他,劉立杆無名火起,罵道:“去你媽的!”

他把話筒狠狠摜下,話筒在機座上跳了一跳,才安靜了。

過了一會,電話鈴聲又響起來,劉立杆拿起話筒,還是那個聲音:“先生,請問你為什麽罵人?”

“去你媽的!操你媽的!滾你媽的!老子就是罵你了,你是哪家報社的?”劉立杆接著報出了一串這些報社的廣告部主任的名字,最後總結:“你告訴我是哪個報社,你他媽的要是再敢打來,老子肯定讓你滾蛋,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