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夜色已深, 未央殿中仍是燈火通明,皇帝與眾臣議政似不知疲倦。

“這些益州士族,殺劉璋殺得太早了些。”劉協嘆道。

楊修笑道:“我軍先鋒才過定軍山, 州府裏劉璋已經掉了腦袋, 早是早了些, 但這不是一件好事嗎?否則攻城總是要有將士傷亡的。”

賈詡在旁邊解釋道:“這是益州士族奸猾, 他們主動殺了劉璋投誠。朝廷還怎麽好對他們動手?這等本地士族, 盡掌當地資源, 這些年來一直對劉焉、劉璋父子不滿,想要趕走這對父子也已很久了。朝廷派兵前去,恰是幫了這些益州士族的忙。”又道,“當初劉焉能在益州安頓下來,全靠南逃民眾組成的東州兵。但這些流民南下,卻傷了本地士族的利益。且當初劉焉初入益州時, 為了立威,斬殺當地豪族如王鹹、李權等十余族,余者畏懼不能抵擋, 然而心中深忌憚之。”

殺豪族的事情,就在這長安城中, 兩年前也發生過。

當時劉協動手之前, 賈詡已經看出了端倪, 曾來未央殿與皇帝有過幾句話的交談, 警示皇帝此事可一不可再。不過同樣的事情, 劉焉、劉璋父子的手段與皇帝的手段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劉焉死後, 劉璋暗弱,一遇艱險,益州士族便割了劉璋的腦袋。而皇帝恩威並施, 將長安城中的士族捏在手心,叫他們不敢妄動。

但劉協心中清楚,這是因為長安對外打贏了,而袁紹等人的大軍還未逼近過來。否則,縱然有忠義的大山壓在身上,一旦到了絕境,長安的士族也會如益州的士族一般,割了他這皇帝的腦袋求一條生路去。

劉協在上首默然不語。

曹昂開口道:“這等本地士族,盤根錯節,只顧他們的豪富,不顧國家的興衰,又與民爭利。當初劉表單騎入荊州,也殺了不少當地豪族。如今時局,有這等事情發生,也是不得已。只說如今益州的形勢,要怎麽走下一步。”他看一眼上首的皇帝,見皇帝也正望著他等他說下去,便又道:“這次策動益州士族的,乃是益州別駕荀攸。臣聽說荀攸當初是背負陛下的命令,南下益州的。他在益州經營多年,周旋於劉焉、劉璋父子與益州士族之間,是其中平衡的一股力量。此次誅殺劉璋,荀攸也功不可沒。此人既有忠心,又有膽識,於益州也熟悉,不妨就請他先做了這新益州牧。”

賈詡、楊修與伏德等人都沒有異議。

曹昂又道:“益州士族既然主動投誠,一時倒也不好動他們,否則不免叫天下人寒心。我軍只先鋒兩萬入了益州,已足夠輔佐荀攸穩定住局勢。十八萬大軍仍在漢中,這些兵馬每日所費巨大,若陛下沒有旁的指示,便讓他們歸於長安,仍舊各歸屯田營中,恰好還能趕上夏收。”他與皇帝的視線一觸,“若陛下沒有旁的指示”這一句說得充滿了暗示意味,他自然是知道皇帝安排的。

“朕的確給了蘇危別的安排,不過那事兒耽誤不了多少時日,”劉協微微一笑,看著曹昂道:“應當誤不了子脩的夏收。”

兵卒屯田的差事,最初就是交給曹昂親手辦理的,如今一應細務還是都匯總到他那裏。

“不過益州當地士族,到底是有些麻煩的。”劉協思索著道:“益州報上來戶口二十余萬戶,人口九十萬有余,與當初劉焉入益州時竟沒有差別。這十幾年來,益州沒有兵亂,沒有災禍,還有南下的流民前去,少說也有十幾萬人。益州士族隱匿人口,妄圖減少納稅,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不過他們若是在政治上尊重長安,朕也不介意在經濟上尊重他們一二。”他玩味一笑,又道:“益州士族也並非就是鐵板一塊,殺劉璋之事,他們內部也鬧了分歧的。比如張松、黃權、譙周等人是力主投誠的,但是張松的親哥哥張肅就極力反對。公達(荀攸字)做益州牧?”他想了一想,緩緩露出個奇怪的笑容來,“還是讓劉璋的那兩個哥哥來做更好些。”

底下幾名年輕的信臣都有些迷惑得看向皇帝,唯有賈詡若有所悟,嘆了一聲。

劉協已作了決斷,“將益州一分為二,要劉誕與劉範兄弟二人,各據其一。”

漢中郡,二十萬大軍已經在此休整了近半個月,好容易兩日前走了兩萬的先鋒部隊,誰知道接著便傳來劉璋被殺、益州投降的消息,剩下這十八萬大軍便停駐在漢中郡不動了。

十八萬外來的大軍橫亙在自家地盤上,任誰是漢中郡的當家人都要心中打鼓。

張魯心裏這一面小鼓,自打半年前去長安見了小皇帝之後,就再也沒能停下來,那是晝夜不停得震天響。他有時候夜裏驚夢醒來,就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咒,才會答應小皇帝借道去攻打益州的要求,二十萬大軍要從他的地盤過,他怎麽可能安心呢?但是驚夢醒來之後,想一想自己的處境,背後有劉璋虎視眈眈,母親與弟弟被殺的仇也沒報,漢中就這麽大的地方,再惹怒了長安,被兩面夾擊之下,那更沒了活路。所以他答應皇帝,實在也是形勢逼人,不得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