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再入河眼

我的心念,似乎變了。

從我認識龐獨之後,我就覺得七門的人都是好的,熱血忠義,匡扶正道。大河灘上,不管是七門的朋友,還是七門的死敵,都得翹著大拇指說聲好。

然而,七門的名聲,是怎麽換來的?有誰知道,七門背後的那些無名無姓,諸如我娘那樣的人,有多苦的命,背負了多重的負擔?

我年紀還小,本來沒有想的那麽多,那麽遠,但現在我就在想,如果將來我也娶妻生子了,我的妻子,是否也得沉淪在這片暗無天日的河眼中,我的兒子,是否也得和我一樣,每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四處行走奔波?

我沒有任何辦法,而且龐獨還沒得救,我重新劃動小船,一直劃到了水潭對岸。我背著龐獨上岸,腦子裏始終很亂,步履蹣跚。

水潭對岸,又是一條寬且直的通道,通道兩旁,照例用石磚砌出墻壁,我不及觀察墻壁是否帶著夾層,只想趕緊找到離開的路。

這條通道很長,走了好半天,眼瞅著油燈已經將要用盡。如果油燈耗盡,兩眼一抹黑,那就只能重新返回,到入口那邊的燈槽裏再取油燈來用。

油燈裏的油快要見底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堆石頭,通道好像是到了盡頭了。我覺得頭大,如果沒有路,就必須繞回,我回頭看看龐獨,他嘴巴和鼻子不再流血,血跡都幹涸在嘴邊,卻始終都沒有蘇醒。

我背著他跑到通道盡頭的石頭前,石塊雜亂,但是踩著石塊,還可以朝前再走那麽一點,等真正站在這堆石頭上面的時候,我發現石頭後面全都是土,且土裏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樹根和草根。

看到這些,我就開始盤算,從水潭再到這兒,距離著實不近,如果我們現在還身處河下,那麽這些樹根草根是絕對看不到的,由此可見,若是挖開這些土,上面多半會是陸地。

我一下來了精神,輕輕放下龐獨,拔出腰裏的刀子就去挖。土裏夾雜著石塊,挖起來很費事,但是越挖越順手,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的土嘩啦一下塌了,一縷月光從上方傾斜照下。

我大喜過望,月光透射進來的那一刻,還吹進來一縷帶著水氣的河風,我在河邊長大,對河風再熟悉不過了,毫無疑問,我竟然就挖出了一條離開這裏的通道。

我趕緊探頭出去看了看,天還黑著,周圍非常荒,但應該還在原來的河道附近。察覺沒有任何危險之後,我把龐獨給弄上來,小心的把挖出來的這個口子給重新填好。這地方是河灘上的荒蕪之地,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想到這裏會有一個被填起來的洞。

擡頭看看月亮,我辨清方向,朝著宋百義和貓女他們停留的地方而去。彼此的距離不遠,最多也就是一裏地的樣子,等我跑回去的時候,黃三兒正眼巴巴的瞅著河面,他估計以為我是從河裏下去的,肯定還得從河裏出來。

“哎呀?”黃三兒看見我從那邊跑了回來,當時就吃了一驚,想過來問,可是我暫時沒空搭理他。

我把龐獨放下來,黃三兒倒真是熱心腸,一直在幫忙。說實話,這家夥雖然不著調,不過各種經驗是很豐富,從上到下把龐獨看了看,跟我說龐獨沒什麽大礙。

黃三兒弄了一點藥給龐獨灌下去,我就在旁邊守護。過了小半個時辰,龐獨才慢慢的蘇醒,看著他現在的樣子,我心裏就埋怨老祖爺,下手也太狠了。

“哥,你不要緊了吧?”

“老子沒事。”龐獨擡眼就看到貓女和黃三兒,後面的話就不肯說了。我知道他想讓貓女還有黃三兒避嫌,可是我又不好一直攆人家走,所以扶著龐獨,兩個人朝遠處走了十幾丈。

龐獨晃晃頭,又動了動拳腳,他的根基打的非常紮實,老祖爺出手懲治是很重,不過龐獨還頂得住。

“老六。”龐獨等到四下無人的時候,才皺著眉頭對我說:“事情不好,河眼裏的東西,不知道還能壓多久,若真壓不住,天崩隨後就會爆發。”

“那怎麽辦!?”

“老六,你怕死不?”龐獨盯著我:“若你不怕死,就跟我再下一次河眼。”

“哥……”我猶豫了一下,因為我想起了被丟在河眼水潭中的娘,心裏那股莫名的怨,就隱隱的發作,可是當我看著龐獨那雙眼睛的時候,又怎麽也怨不起來,我挺了挺胸膛:“我不怕死。”

“事不宜遲,咱們再下河眼!”

“你要是再下河眼,老祖爺會不會……”

“老祖爺懲治過了,就不會再出手。”龐獨擦掉嘴角幹涸的血跡,竟然笑了笑:“老六,你這小子,膽子當真不小,你把老祖爺都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