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私有道路穿過橡樹、松樹和山胡桃木之間,片片陽光透過樹葉,點點灑落在路面。樹林深處只有少數光線穿透,而在茂密矮樹叢形成的綠色陰影下,幼苗掙紮著吸收少許陽光,努力求生。

“難怪那天晚上鄰居什麽都沒聽見,我甚至看不到任何鄰居。”珍看著茂密的樹林說道。

“我想那屋子就在前面,穿過那些樹林就到了。”

過了約三十米之後,路面突然變寬,他們的車開進傍晚的陽光裏。一幢兩層樓的房子隱隱約約出現在他們眼前,雖然現在已經荒廢,房子的架構仍舊完整:紅磚外觀,門庭廣闊。然而,房子沒有一絲讓人想靠近的感覺。顯然不是因為窗戶外的鐵條,也不是柱子上釘著的禁止擅入招牌,而是因為膝蓋高的雜草已經淹沒碎石車道。雜草是第一波入侵者,為四周即將進逼的森林領路。瓦洛告訴他們,那房子原本有計劃要整修,但在兩個月前突然中止,因為承包商的器械意外引發一場小火災,燒掉二樓的一個房間。火災在窗框上留下黑色爪痕,窗戶現在還是用夾板擋著。珍心想:也許那場火災是個警告,這房子並不友善。

珍和嘉柏瑞走下租來的轎車。開車來的路上,車裏開著冷氣,所以珍剛下車便被室外的熱氣嚇到。她在車道上站了一下,臉上立刻冒出汗來,呼吸到的盡是沉重而悶熱的空氣。雖然珍沒看見蚊子,但可以聽到蚊子嗡嗡地繞著她飛,拍一下臉頰,就看見掌心有血跡。珍所能聽到的就只有蚊蟲的嗡鳴聲,沒有車聲、沒有鳥叫聲,甚至連樹木都靜止無聲。她的頸背微微刺痛——不是因為天氣熱,而是突然湧起一陣沖動,想離開這個地方、想跳上車子、鎖上車門、立刻駛離。她不想走進那幢房子。

“好,我們來看看瓦洛給的鑰匙還能不能用。”嘉柏瑞說著,開始往門廊前進。

珍不大情願地跟著嘉柏瑞走上嘎吱作響的階梯,階梯上已經有雜草從木板間隙中長出來。在瓦洛的錄像帶上看到的是冬季景象,整個車道上都沒有植物生長。現在,扶手上纏滿藤蔓,而藤蔓的花粉灑落在門廊上,像黃色的雪花。

走到大門前,嘉柏瑞皺起眉頭看著曾經用來鎖上前門的掛鎖基座,“這已經裝了很久了。”他指著上頭的鐵銹說。

窗戶上安著鐵條,門上裝著掛鎖。珍心想:這些不是用來防止外人入侵,而是要把人鎖在裏面。

嘉柏瑞把鑰匙插進門鎖轉動一下,再用力推門。大門吱的一聲打開,飄出一陣煙味,是承包商火災的余威。你可以清掃屋內,重新粉刷墻壁,換掉窗簾、地毯和家具,但火災的臭味仍舊揮之不去。

嘉柏瑞走進屋內,珍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之後也走進去。她很驚訝地發現地板上空無一物,因為在錄像帶中有張很醜的綠色地毯,應該是在清掃時移除了。樓梯上的欄杆有精美的雕刻,客廳的天花板挑高十英尺,裝潢成皇冠式樣。這些細節,珍在看錄像帶時都沒注意到。天花板上有水漬臟汙的痕跡,像朵朵黑雲。

“蓋這房子的人很有錢。”嘉柏瑞說道。

珍走到窗前,透過鐵條看向樹林。時近傍晚,不到一個小時就要天黑。

“當初建造的時候,一定是幢漂亮的房子。”她說道。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鋪設絨毛地毯和鐵條之前,在染上血跡之前。

他們走過沒有家具的客廳,印花壁紙透露出歲月的痕跡——汙跡點點、紙角剝落,以及經年累月被香煙熏出來的黃斑。嘉柏瑞和珍穿過餐廳,停在廚房。桌椅都已消失,他們只看到邊緣斑駁而卷曲的陳舊塑料地磚。夕陽透過窗上的鐵條斜射進來。這裏就是那個年紀較大的女人死亡之處,珍想道。她坐在廚房的中央,身體被綁在椅子上,柔弱的雙手承受樃頭的重擊。雖然珍看著空蕩蕩的廚房,腦中卻將從錄像帶上看到的影像覆蓋上去。這個影像似乎在陽光照射出的微塵旋渦中徘徊不去。

“我們上樓吧。”嘉柏瑞說。

他們離開廚房,站在樓梯底部。珍往上看著階梯,心想:這裏是另一名女子陳屍之處,就在這道樓梯上。褐發的那名女子。珍手扶欄杆,握住精雕的橡木,感覺到指尖傳來自己的脈搏跳動。她不想上樓,但是那個聲音又在對她悄聲說話。

蜜拉知道。

珍心想:樓上有我應該去看的東西,有那陣聲音引領我去看的東西。

嘉柏瑞帶頭走上樓梯,珍跟上的速度比剛才更慢,她往下注視著那些階梯,手心微微發汗。珍停下腳步,看著一大片顏色較淡的木板。珍蹲下去觸碰剛剛磨過的木板表面,感到頸背毛發豎立。如果關上窗戶、在階梯上噴灑光敏靈試劑,這些木板肯定會發出鬼魅般的綠光。清潔人員曾經試著要磨掉最糟的部分,但證據仍在,死者噴出的血跡仍在。珍所碰觸的地方,就是受害者四肢癱軟死亡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