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氣勢逼人。

這就是艾米莉亞·薩克斯鉆出托裏諾眼鏡蛇轎車時,想到的頭一個詞。車子停在了位於皇後區阿斯托裏亞的阿爾岡昆電力電燈聯合總公司的停車場。廠區占據了好幾個街區,倚靠著一座造型復雜、直人雲霄的大廈,建築物上覆蓋了暗紅色和灰色的面板,高度起碼有兩百英尺。員工在一天工作之後下班回家,從裙樓的各個門口走了出來,在摩天大廈的映襯之下,人影變得渺小極了。

建築物的幾十個地方通著管道,正如艾米莉亞所預料的,到處都是電纜,只是用“電纜”來形容並不妥當。這些電纜極粗,不易彎曲,有些覆蓋了絕緣層,有些在安全燈下閃耀出銀灰色的金屬光澤。這些電纜裏一定通著幾十萬伏特的電流,從建築物內部流出,通過一系列金屬、瓷質或其他絕緣裝置(艾米莉亞是這麽猜測的),流入更為復雜的支撐構架和電塔。電流隨之分開,流入不同的路線,就像骨頭從手臂延伸至手,再延伸至手指。

艾米莉亞仰起頭,望向高處的四座煙囪,煙囪外表同樣是暗紅和灰黑色的,警示燈在朦朧的薄暮中一閃一閃。艾米莉亞當然多年前就知道這幾座煙囪了;哪怕只來過紐約一次,你也不會錯過東河河岸景觀平平的工業區上凸現的四座大煙囪。但艾米莉亞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煙囪,現在它們完全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高大的煙囪刺破黯淡的天空。她記得在冬季時看見廢氣或水蒸氣從煙囪裏排出,但此刻,煙囪裏什麽都不排放,只有熱量或看不見的氣體,熱浪令平滑的天空都產生了扭曲,起了漣漪。

薩克斯聽見了一些動靜,目光越過了停車場,看到一群五十個左右的抗議者站在一起。他們高高地舉起海報,喊著口號,大概是在抱怨耗費石油的電力公司這只大壞狼。他們沒有注意到,她的座駕耗油量是他們的普銳斯轎車的五倍多。

薩克斯相信,從她的腳底下能感覺到一波震動,仿佛十九世紀的巨大引擎在轟鳴。她聽見一陣低沉的嗡嗡聲。

她關上車門,走向大門口。兩名警衛注視著她。他們顯然是在好奇於這個紅發高個子女人,對她開著一輛紅色老牌“肌肉車”感到好奇,但他們似乎也因為薩克斯面對樓宇的反應而覺得好笑。他們的臉上仿佛在說“是啊,確實很壯觀,對吧?在這兒待了這麽多年後,永遠也克服不了”。

接著,薩克斯亮出了證件和警徽,警衛的神情變得警覺起來——他們顯然是在等待警察到來,卻沒想到來者是這身裝束——立刻領著她穿過一個個大廳,那兒是阿爾岡昆公司的執行總部。

薩克斯最近在處理一樁案子時,去過位於曼哈頓中城某棟光鮮時髦的寫字樓裏一家大型數據挖掘公司。眼前的阿爾岡昆公司與之全然不同,倒像是博物館裏陳列的上世紀五十年代風情的立體模型:金黃色的木質家具,裝在相框裏的設備和輸電塔的花哨照片,棕色的地毯。員工幾乎全是男性,穿著極度保守:都是白襯衫加黑色西服。

他們繼續穿過沉悶的廳堂,兩旁裝點著從雜志上剪下的圖片,都是報道阿爾岡昆公司的文章。雜志有《電力時代》、《電力傳輸月刊》和《電網》。

此刻差不多是六點半,然而這兒依然有幾十個員工在工作。他們領帶松開,袖管卷起,臉上顯著憂容。

到了走廊盡頭,警衛把她送進了A.R.傑森的辦公室。盡管開車到這兒的路上風波不斷——包括在一段高速公路上,時速逼近了七十碼——可薩克斯還是做了一點兒研究。傑森並不叫安迪,而是叫安蒂,是安德莉亞的昵稱。薩克斯總是專注地做這種研究功課,盡可能了解到重要人物的情況。這對於在面談和盤問時保持主導地位很重要。羅恩還以為首席執行官是個男性。薩克斯尋思著,要是她到了這兒,問傑森先生在哪兒,那麽她的可信度會跌落到何等程度。

走進辦公室,薩克斯在辦公室套間的門口內側停下腳步。一名秘書——或是個人助理——身著黑色緊身背心,腳踩高跟鞋,在文件櫃裏翻找東西,腳尖著地的部分顯得隨時都會側翻。薩克斯估計,這個金發女人年紀在四十歲左右。她正蹙眉不展,垂頭喪氣於自己無法找到老板想要的文件。

在主辦公室的門口,佇立著一位不怒而威的女人,發色泛灰,穿著風格樸素的棕色西服和高領女襯衫。她看著秘書在文件櫃裏翻找,雙臂交叉,蹙緊了眉頭。

“我是薩克斯警探,之前我打過電話。”當這個嚴厲的女人轉身朝向她時,薩克斯說道。

此時,年輕的女人從文件櫃裏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年長的女士,接著說道:“我找到了,瑞秋。都是我的錯,在你吃午飯時,我把它放進了文件櫃。假如你可以復印五份,我會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