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巨人始動

早在第一次朝鮮君臣商議向大明求援的過程中,東人黨是支持的,但是朝鮮這個激烈到了幾乎是意氣之爭的惡劣黨爭環境之下,依照對方贊同的我一定反對這個政治原則,同屬西人黨範疇的南人黨和北人黨自然是要反對的。

然而柳成龍卻很清醒的認識到這場戰爭沒有大明,朝鮮政府是無論如何無法戰勝日本的。

可是為了所謂“政治正確”的原則,他只能旁敲側擊的委婉表達自己的意見,一直到政府軍的抵抗徹底失敗,大家倉皇出逃平壤,即將往義州出逃的档口,柳成龍再也無法視國家安危於不顧。

他強烈建議李昖向大明求救,促成朝鮮政府向大明求救,從而成為了西人黨兩個團體內的“叛徒”,這為他在戰後遭到陷害埋下了伏筆。

然而在他的心裏,黨爭絕對不在國家安危之下,較之於那些喪心病狂的黨人,他,還有最基本的良知,他所提拔的人,都是明軍為數不多的可靠的隊友,比如李舜臣,比如權栗。

六月三日,柳成龍接到遼東都司的兩位調查官員以後,細細詢問了一下來意,暗自松了一口氣。原來這兩位來平壤,不是興師問罪,而是來澄清朝鮮和日本是否勾結到一起的問題,大明內部現在對出兵援助朝鮮還沒個章程,只想弄清楚朝鮮到底是不是和日本勾結,想要圖謀大明。

想證明朝鮮跟日本沒勾結,這還不容易?看看朝鮮軍隊和王室的慘狀不就好了?

柳成龍帶著他們在平壤城內外轉了幾圈,讓他們看看朝鮮軍隊的慘狀,又去王室駐地看了看王室的現狀,然後又去城外轉了一圈看了看日軍的囂張,林世祿和崔世臣這才相信,朝鮮人確實沒跟日本人勾結,而是被打得很慘,他緊緊地握著柳成龍的手,說我一定把朝鮮同志的艱苦狀況轉達回國內。

到這裏,之後來回幾次折騰,又讓畫師畫了李昖的肖像畫之後,明廷才算是最終確定了朝鮮的確是遭到了侵略,而不是和日本一起圖謀大明,那麽接下來,是否出兵援助朝鮮就是主要議題了。

然而這些朝臣現在都還不清楚,萬歷皇帝到底為這場戰爭已經做了什麽準備,這位皇帝像個懶散的武林高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石破天驚的殺招。

遼東軍至少有三千騎兵可以隨時入朝支援。

這是當前狀態下萬歷皇帝可以做到的極限——不知道日軍兵力,不知道日軍戰略目標,不知道日軍進犯路線和方位,不知道日軍的戰術和戰鬥素養,饒是深居內宮的皇帝也很清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道理,被蕭如薰一提醒,他更加堅定了要先派點兵馬去試探一下日軍兵鋒的想法,遼東軍就是最好的選擇。

蕭如薰的話卻也在他的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於是,他開始為試探實力之後的第二階段動兵計劃做準備。

而他的第一階段計劃則由薊遼總督和遼東巡撫二人為他打理,他還要騰出精力和朝臣爭論換太子的事情,遼東那邊,派兵遊擊北岸的事情,則被遼東巡撫郝傑推動下去了,不得不說,這個郝傑是個牛人,不僅能和李成梁對著幹,把他的那些醜事都給抖出來,還特別對日本感興趣。

他沒事搜集了許多關於日本的資料,後來把這些資料攢在一起,跟別人合寫了一本極其牛逼的書,叫做《日本考》,《日本考》比許儀後和蘇八等人的報告要詳盡得多,舉凡日本政治、經濟、歷史、文化、民俗,不一而足,就連女人塗齒、種地節氣之類的事,書中都有專題論述。

更厲害的是書後頭居然還附了一套完整的日文詞匯表和日本詩歌選,其對日本國情研究功力之深,到了民國之前都沒人能夠超越。

明軍第一次入朝,少不了這位的推動,當然了,朝鮮的兩位官員在大明兩地的哭訴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一個就是在北京的申點,哭遍了各大衙門,得到了朝臣的普遍同情,一個是在遼東哭遍各大衙門的李德馨,據傳他連哭六天六夜,哭動了遼東的大佬們。

當然,這絕對不是幾滴眼淚水就能搞定的,薊遼總督蹇達上了封確認函給兵部,兵部尚書石星說皇帝點頭了,讓你看著辦,意思就是遼東軍的調遣得到了皇帝的點頭,三千人你看著辦!

至此,萬歷二十年六月十五日,歷史依舊,一個名叫祖承訓的副總兵成為第一波入朝軍隊的指揮官,第一批渡江入朝的部隊戴朝弁、史儒部一共是一千零二十九人,馬匹一千零九十三匹。

整個遼東與朝鮮半島、整個中華帝國,乃至整個東亞都圍繞著這一次小小的渡江行動而開始加速轉動起來,地緣政治震蕩出層層漣漪,埋下各種各樣的因果,促使舊的政治板塊應力達到了一個巔峰,以這個節點為標志,劇烈地碰撞,釋放出驚人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