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北地

黑夫赴任前,聽說北地郡有回中道,交通便利,還一度竊喜。

可等九月初,他到達涇水與泥水交匯的亭舍,卻發現,平坦的回中道是沿著涇水繼續往上遊走的。他們一行人,卻要沿著泥水河,走一條小道北行,北地郡的郡府義渠城,尚在百余裏外……

高原山區的道路,大多順著這些大大小小的河谷修建,而農田和村莊,也大多沿著這些河谷分布。泥水一如其名:一石水、六鬥泥。時值深秋,徑流寬大,渾濁的河水奔騰而下,河岸不少地方的黃土被侵蝕剝落,有的地方,道路也塌陷下去,他們的行進十分艱難。

且越是往北,地勢越高,這才算進入了真正的“黃土高原”——不過,跟黑夫印象中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貧瘠高原不同,空氣也更濕潤,較後世要宜居得多。這裏植被極其豐富,放目望去,至少一半的地方被枯黃的森林和草地覆蓋,一些分不清是華是戎的獵手在上面追逐鹿群。

植被雖比後世多,但腳下的黃土,卻一如兩千年後般,厚重而夯實。而且溝壑縱橫,看似距離不遠的地方,卻極可能上下翻越多次,極大影響了速度。當地百姓困守於墚墚峁峁,也造就了五裏不同俗,十裏不同音。

在沿途各縣休息時,每到一處,陳平照舊去市肆走了一圈,結果發現,泥陽當是最後一個以農耕為主的縣,繼續往北,不但粟價開始變高,眼前所見的景致也大為不同……

沿河仍然有農田,頭上紮著白幘的農夫收著地裏的芻稿。有時也會出現三三兩兩披著羊裘的牧民,手裏揮舞著鞭子,將黑山羊從黃土塬趕到河邊飲水吃草。

有時候黑夫見他們紮著辮發,騎馬嫻熟,以為是戎人,近了一問,卻自稱數十年前的秦人之後。有時候在小邑裏瞧見一個椎髻右偏,穿一身右衽衣裳的,以為是秦人,一張口,卻能說流利的戎語……

又行了一日,抵達一個建立在塬上,叫“北豳(bīn)”的小邑時,黑夫更加吃驚了。

“這就是周人遷豳前,所居之地?”

黑夫有些難以置信,環顧四周,這裏真的是窮山惡水,到處都是灌木和土塬,土質也不好,如此貧瘠的地方,一把粟種撒下去,半年之後也收不上多少來,周人是如何生活的?

陳平道:“我聽聞,夏之衰也,公劉的先祖不窋(kū)曾棄後稷之業,竄於戎狄之間,大概就是此處,我猜想,應是效仿戎狄之俗,在此畜牧狩獵為生吧?”

周人在此與羌、戎雜處,成了一個小部落,又過了幾百年,在公劉帶領下才重新恢復農耕生活,建立城邦。

黑夫暗道:“難怪姜尚這些個古羌豪酋拼命扶周反商,姬周與羌,經過幾百年相處,早就相互通婚混血,成一家人了……”

不過想想,秦趙的祖宗也曾在戎狄荒土牧馬駕車為生,追溯回去,大家的遠祖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這裏,農與牧,華與戎,似乎不像黑夫想象的那樣涇渭分明,而如是兩條河混流到了一起。

“華戎雜處,農牧並存……這就是北地郡啊!”

他更加理解內史騰送他第一個詞的含義了。

一念至此,黑夫也讓人加快了步伐,九月初時,經過十來天的跋涉,終於接近了北地郡的首府:義渠城!

……

葉子衿再次掀開馬車的帷幕,這裏的距離義渠城尚有十裏的亭舍,按照慣例,北地郡尉官體系的大小官員,無一例外,均在此迎接黑夫……

郡尉之職,掌佐守,典武職甲卒,是與武事相關的,和平時管抓賊、治安、關防、戍守、訓練,戰爭時可直接統兵作戰。其下直屬的官員有兵曹掾、賊曹掾、尉史等,還有各縣縣尉。

官員們一番持慧相迎後,黑夫亦上車來與妻子交待入城後的安排,葉子衿見他面有喜色,便問道:“良人緣何而喜?”

黑夫笑道:“人生有四大喜事,吾妻可知道是什麽?”

此時還沒這種說法,葉子衿搖了搖頭,黑夫便道:“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嗯,封侯拜將時,我正好遇到了其中一種。”

“良人在此遇上了故人?”

在葉子衿想來,丈夫是南郡人,之前也從未來過北地,應該不認識當地官員,何來故人?

“是第一次伐楚時,在鲖陽一起作戰的袍澤,叫翟沖!”

鲖陽之役是黑夫功成名就之戰,葉子衿亦有耳聞,但黑夫挺少說起。只是在回到安陸,南郡鄉黨袍澤來拜訪時,看著熱鬧的宴饗,觥籌交錯間,黑夫忽而感慨了一句:

“槐木要是還活著,該多好啊……”

丈夫身邊忠心耿耿的禦者桑木聞言,出席下拜,流淚而泣,葉子衿這才知道,原來槐木是桑木的兄長,戰死在鲖陽了,屍骨葬在鄢縣的“烈士墓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