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3章 最後的武卒

這是一場陷阱,周市在帶頭沖出去的時候便明白了,那些所謂的“民夫”,在遇襲後竟有條不紊地列隊反抗,那好整有瑕的陣勢,周市再熟悉不過。

“戶牖鄉哪來那麽多秦卒?”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離開戶牖鄉時,民夫的確是民夫,但到了外黃後,民夫就被秦卒掉包了!而且車輿上也不一定是糧食,還藏了兵器和弩兵!

隨著黑面秦吏的一聲銅哨響起,整個車隊幾十輛車輿裏,幾乎都冒出了一個秦國材士來,端著弩機就朝沖出林子的輕俠射擊。

周市僥幸躲過了這次攢射,但他發現自己左右,已經有幾個手下撲倒在地,或慘叫呻吟,或瞬間沒了氣息……

他起身,他疾呼,揮舞著手,卻不是在呐喊沖鋒,而是讓眾人速速掉頭撤離!

然而在這混亂場面裏,周市的命令無法及時傳達,那些好勇鬥狠的遊俠兒似乎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依舊哇哇大叫著,前赴後繼地沖上去送死。

而林子的另一頭,周市的親信也帶著五十人殺了出來。

但迎接他們的,是已經列好隊伍的一排秦卒,每個人都舉起了載於車上的戈矛,在陽光下反射著奪目的光……

早在多年前的戰爭裏,周市便明白了,同等人數下,以烏合之眾對陣身經百戰的秦卒,沒有絲毫勝算。但隔著秦人車隊,周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五十人被戈矛包圍,收割了生命。

好在,他們也為另一側的眾人贏得了撤退時間。

但秦人很快就追了上來,那吹著銅哨的黑面秦吏仗劍,帶著打扮成民夫的秦人持盾在前,車上的秦弩兵持弩在後,死死咬著魏人,不讓他們順利脫身。

所以周市只能帶著剩下的幾十人,在林子裏且戰且退。

戰鬥之余,周市瞥見了陳馀的身影,只可惜是背對他的。

這個儒生大話倒是說的響亮,可真正到了生死戰鬥之際,他卻遲疑不前,最終咬咬牙,拋下他那侄兒,拋下輕俠,拋下艱難斷後的周市,與幾個遊俠兒一起鉆進林子裏跑了。

“果然不能相信這些儒生……”

周市求援無果,心中暗嘆,手裏卻一點都沒慢,一個扮作民夫的秦人持短劍向他沖來,周市輕輕撥開鋒刃,一劍刺進對方脖背,滾燙的熱血澆到他臉上。

劍,這是他自懂事起,就開始揮動的“玩具”,也是周市多年來最熟悉的夥伴。

將劍塞到他手裏的,是父親。

很多年了,父親的形象在周市腦中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然記得,在家裏的火塘邊,父親對他講述武卒的歷史……

這支由吳起將軍創立的職業兵,曾是魏國的驕傲。

“吳將軍提兵七萬而天下莫擋,當是時,秦軍二十年不敢踏入河西半步!”

“而那七萬兵裏,就有五萬是魏武卒!”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市家便世代為武卒,他們有魏國提供的田、宅,還有隸臣妾為他們種田、放牧,而周家的男子,從生下來起,就只有一個任務:做武卒,為魏國而戰!

但想要做武卒,必須經受嚴格的考核。

周市十七歲那年,便參加了大梁郊外的武卒演武。按照傳統,他和同伴們穿上了三重甲,持戈配劍,背上了勁弩,負矢囊內裝弩箭50枝,還得攜帶三天口糧,從大梁出發,半天時間,必須走到一百裏外的大河邊!

背負重物,一路小跑,氣喘籲籲,但周市還是在夕陽快落下時,喝到了大河那微濁的水。

他像是追逐太陽的誇父般,伏在河邊飽飲半刻,第二個人才抵達終點。

毫無疑問,表現優異的周市成了一名驕傲的武卒,但他卻詫異地發現,那些沒有達標的同伴,也同樣做了武卒。

沒辦法,魏國羸弱,已經沒資格挑三揀四了,只要是武卒的子弟,只要別差得太離譜,都能繼承父、祖之職。

環視四周,那一年的武卒不過百余,昔日的五萬雄軍,已經僅剩下數千人。

還沒等周市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他便得知,父親已在與秦國的汲之戰裏,死難了!

連屍體都沒運回來,至於首級,大概被秦人砍了,帶回去請功。

至此,周家已連續有三代人,死於秦人之手。也是從那一年起,年輕的周市繼承了家族與秦的血仇!

差不多就是那一年吧,在埋葬父親的衣冠冢後,周市窺見了自己的命運。

和一般人不同,武卒不會死於床榻,死於妻妾兒女的哭喊中,而是會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

他的那些武卒前輩們,幾代人加起來怕有十多萬人,他們大多數都戰死在一場場敗仗裏:死於石門,死於安邑,死於桂陵,死於馬陵,死於伊闕,死於華陽,死於梁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