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家務事(第2/2頁)

裴舒同蠕動了一下嘴唇,目光瞥了一眼低頭不語的年輕妻子,又掃了一眼那些同樣低頭垂手的婢女,那些話語最終變成了一聲苦笑。他低頭看了一眼依舊昏睡不醒的兒子,好半晌才沉聲說道:“把大郎挪去我的書齋,我要親自看護他。裴禦史,能否再偏勞一二?”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裴寧怎會還看不出其中另有玄虛,當即點頭答應了。眼看著裴舒同從外間叫了人進來,小心翼翼地直接將那長榻移出了寢堂,繼而又簇擁著往書齋而去,裴寧在隨著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剛剛那女郎一眼,只見對方那明艷的臉上突然流露出了幾許憤恨,卻在發現他審視的目光後,慌忙又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一刻,年少時便早已洞察世事的他便知道,這座宅子中同樣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私。

等到寢堂前厚厚的氈毯簾子完全落下,那雙十女郎終於忍不住跌坐了下來,面色一下子蒼白無比。一旁的乳媼慌忙打手勢把婢女都遣開了去,這才輕聲安慰道:“娘子不用憂心,郎主想來也是因為愛子突然出事,故而把人放在身邊親自看護……”

“這些廢話就不要說了!”盡管聲音低沉,但那女郎仍是流露出了一股說不出的怨氣。她倏然擡起頭死死盯著自己的乳媼,一字一句地說道,“是你說萬無一失,結果呢?剛剛裴郎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他分明動了疑心。還有那個救人的……裴禦史?這個裴禦史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還有,你聽清楚了沒有,他是禦史,是朝廷官員,不是阿貓阿狗!要是有什麽萬一……”

“沒有萬一,沒有萬一!”

乳媼也被這番話說得心驚肉跳,趕緊按著女郎的肩膀苦苦勸道:“娘子,大郎母家已經沒人了,郎主平日對他也不過如此,誰知道今天竟然會突然這般急怒!至於那位裴禦史,極可能只是正好上家裏來的客人,救人固然是本能,可怎會輕易管家務事?退一萬步說,娘子又不是孤身一人,你後頭是整個顧氏,是整個吳郡顧氏!這蘇州的顧姓族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更何況您兩位叔父都在朝為官,郎主要把家業維持下去,怎能沒有顧氏的支持?他不會追究,也不敢追究,更何況,娘子如今可是有妊在身,那也是郎主的嫡子!”

聽到這裏,顧八娘方才漸漸平靜了下來,伸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小腹。

她也不想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可若是她生下的也是兒子,前頭裴舒同元配留下的嫡長子就是最大的障礙,而且只要除掉了那個孩子,就可以把裴舒同牢牢綁在顧氏這條船上,家中父兄肯定也樂見其成。

到時候只要再聯接上襄陽裴氏,甚至於南來吳裴,抑或者西眷裴這些更高一層的裴氏中人,自從祖父顧琮去世之後,就大不如前的吳郡顧氏,就能借著這門姻親再進一步。只要兩三代人互結姻親,就可以多上一門強援。而她的兒子能夠繼承這龐大的家業,還有顧氏相助,將來一定能夠前途無可限量。

最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覺得,裴舒同對她很好,百依百順,卻對這個元配留下的嫡長子不過爾爾,誰知道他其實竟是這般著緊!怎麽辦,此事她需不曾和家裏人商量過,如今到了這局面,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她不禁越發惶急。可就在這時候,她只聽得外間傳來了又一個聲音:“娘子,外間有一位杜郎君,說是來見郎主,郎主已經親自迎出去了。”

顧八娘粗粗讀過經史,外間的事卻不甚了然,但丈夫親自出迎代表什麽,她還是知道的。瞥了一眼旁邊的乳媼,她就沉聲說道:“吳娘,你去探問探問,裴郎見的那位裴禦史到底是何許人,這位杜郎君又是何許人!”

裴舒同把杜士儀迎進了書齋時,又忍不住向長榻上的兒子瞅了一眼。足足這好一會兒,大夫依舊未到,他的心裏怎會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可他這家業能夠創立起來,顧氏之助至關重要,而妻子病故後顧氏主動提出將族長幼女嫁給他,他心裏不是沒有感激的。可這幾年來,顧八娘的性子他看在眼裏,傷在心裏,甚至於如今連他的兒子都險些遭人荼毒,他若是再繼續忍下去,安知他的家業有朝一日不會全都姓了顧?

倘若說原本得知裴寧來時,他心中還只是在掙紮,那此時此刻,他就終於下定了決心。反身見杜士儀和裴寧正在互相交談,他突然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杜侍禦,裴禦史,在下想請你們做個見證。在下打算變賣所有蘇州產業,南歸襄陽!”